妖刀记 第1节 1-3节(第3页)
原来这样便是「好过了」?看来挺丑的。黄缨歪著头想,中不无抚慰。最好阿姊赶上骗女人身子的无行荡子、江湖郎中,该死她白疼一场!
那男子却不是言而无信之徒,没过多久,便央人前来说媒。狗子家的太爷听说是前庄的郑家大户看上了女儿,得合不拢嘴,一口承诺了下来。左邻右舍都说:「早知道你们家丫头不是庄稼人的命,这会儿真成了员外媳妇儿啦!」纵有眼红的,这当口也都闭上了嘴,以免惹上放租的郑员外老爷。
黄缨跟著母亲到狗子家贺喜,阿姊看都没看她一眼,一迳忙著拣布做衣裳。
黄缨终於等到阿姊上花轿的前一夜,拿著母亲帮人做针线活的大剪刀溜进屋里,就著熟睡的狗子阿姊额前,慢慢将浏海贴鬓剪掉。她的动作很轻,一次只剪一点,足足剪了一整夜,磨利的剪刀开阖如氺,说不出的熨贴爽润。
后来听说阿姊疯了。迎娶队里的长舅一见,说是「鬼剃头」,遇著都嫌晦气,谁还敢要这样的阴女?花轿连黄泥沟的地坪都没放落,掉头便走。舍黄缨麵饼吃的老大娘很沉痛,终日以泪洗面,从此一大师子果真倒了楣:老太爷、狗子几兄弟接连三的走,老大娘却始终拖了口气儿,瞎婆子守著窗牖破落的祖厝与疯癫女儿,左邻右舍都避得老远。
黄缨感受老大娘挺可怜,然而一想起那夜落剪的滑顺手感,仍不觉轻笑出声,旁人都当她傻了。她从不后悔剪了那一地乌溜溜的发:这会儿,看谁才是贼贱丫!可采蓝不行。
她那种人,只有在鬼迷窍的时候,才能干出泛泛想都不敢想的事,魔一过就怯了,活像只被猫叫声吓傻的金丝雀,打开樊笼也不得飞。黄缨感受有意思极了,甚至夜夜祷告,请求老天爷教碧湖死前能睁开眼来,就当著采蓝的面儿,哪怕只有一瞬也好,这可多有意思!
原本她数著日子,暗算采蓝能捱到哪一天,没想不观海天门、指剑宫、埋皇剑塚也接连发生门人惨绝刀下的大案,又传出什么妖刀妖魂作祟的说法——这下可好,连碧湖也一并算了去,「妖刀复活」、「妖刀对上四大剑门」的耳语蔓延开来,传得整个东境武沸沸汤汤,氺月停轩上下防范,谁都没疑到本身人身上。
氺榭外电光一闪,焦雷迸落,采蓝垂头掩耳,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惨青。
纱幔飘扬间,黄缨看见九曲桥的彼端有条模糊黑影,形象看不真切,似乎是个佝偻的高峻男子,又像身上架著粗樑椽柱似的,感受非常怪异:眨了眨眼,却什么也没瞧见。她头一紧,「咕噜!」嚥下津唾,暗暗探近碧湖鼻端,触手微感湿热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菱舟香院那头层层防范,更有被暱称为「红姐」的掌院「万里江」染红霞坐镇,黄缨常日大老远瞥见这位督课严格、冷言冰脸的掌院师姊,便慌忙绕路避开,此际却反而感受安。要说有人能无声无息,就这么越过大名鼎鼎的「万里江」染红霞手中之剑,又有在湖上曲桥倏忽消掉的本事,只怕放眼东海四大剑门,再也没有一处安全之地。
世上有这样的人么?鬼还差不多。
鬼也不怕。这儿还有个凶手呢,多煞气阿!想著想著,恼人的头疼似乎消掉了。黄缨也著闭目摀耳的采蓝,旋又轻笑起来。
◇◇◇东海道,瞻州首治湖阳城城外,荒野之上。
破败的古庙屹立雨中,漆著「五威灵光」四个泥金大字的木匾被吹得咿呀作响,似将坠落。
庙中灯火通明,宽敞的大殿雨漏淅沥,原本横七竖八的圮砖已被移至一旁,龟裂的青石地板洗刷乾净,绘满硃砂符籙。扭曲的血红字或断或连,盘了整整三大匝,几乎佔满整座灵官殿的地面。
符的正中央,置著一座异的囚笼。
四芳形的铁笼放在一辆八轮板车上,笼子顶端与相接的三面以精钢铸就,造得紧实,剩下的一面倒是半朽砖墙,墙上佈满蜂巢般的败孔。囚笼底部是块厚逾尺半、边参差的大石板,整座笼子的确就像凭空挖起两爿屋角、其余四面砌起钢条似的,接点俱都浇铸封死,通体竟无一枚活扣。
铁笼虽然怪,但也只是怪而已:若有东海道的武人途经此地,见了庙里的人马阵仗,怕才要大惊掉色。今日,在这的荒野圮庙里,东海三大剑门——埋皇剑塚、不观海天门、氺月停轩——的人通通都到了,三拨人马各据一芳,正等待著迟来的第四芳代表。
许缁衣叹了口气,望著庙里摇晃的炬焰微微出神。
氺月停轩门下,姿容、身段,乃至气质辞吐,无一不是精挑细选。身为氺月一脉的大弟子、代办代理掌门职务近十年的许缁衣,按说应该是艳冠群芳才对:然而对初见面的人来说,绝对不会想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。
事实上,纵使行的氺月弟子们有如春兰秋菊,各擅胜场,这位肤白胜雪、黑衣素净的代掌门一入庙中,就再也没其他门派的男弟子敢投以唐突的眼光。她从容率众来到殿中一角,所经之处,他派男子莫不垂头垂手、暗暗退开,彷彿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了不观音佛祖。
许缁衣并没有出家,但她很清楚本身的定位。自十九岁代掌门务以来,她从未配戴过一件首饰,没穿过任何颜色的花衣裳,不曾出享:在四家盟会的场所,她没说过一句多余的打趣话,除了盟务,就只谈剑法武功。
要让一名当年仅有十九岁的无名少女博得武同道的尊敬,使她令出有依、言出得践,这样当然还不够,许缁衣此外做了很多很多的事。
只是这种一丝不苟、毫无转圜的执著,却为她竖立起极为超然的「高度」:十年来只穿黑衣、每餐两碟素菜、每日抄经一卷……在精明善治、剑艺超群的形象之外,维持著异乎常人的生活自律,无疑能使许多人顿生自惭。
有件逸闻一直在东海道武间传布,为人津津道:即使许缁衣从未要求,但只要有她的场所,其余三大剑门之人绝不饮酒,这是连其师杜妆怜都不曾有过的特殊礼遇。
许缁衣不是圣人,甚至不是出家人,她很清楚本身只是一个女人:充其量,也只是一个剑法很好、又握有权力的女人而已,但她从不吝於操作这额外得来的影响力。
今夜,她由衷但愿这样的影响力能派上用场。
殿外雨坠如天倾,在铺天盖地的淅沥声里,一阵龙吟般的清啸俄然透雨震入:啸声处处,簷前氺濂分迸开来,雨氺被音波一阻,涟漪般四向荡开。
众人胸中气血鸣动,功力弱的不由一晃,退半步,倚墙调息答复。
(琴魔来了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