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4节 18-19节(第12页)
横疏影指著刚写完的另一封便笺,那是流影城内通用的关条。
“明天,我让巡城司派出一批武装辎重队,往龙口村接你父亲和老姐入城。你今日在不觉云上楼插手天裂刀之事,虽救了岳宸风一命,可别奢望他会感谢感动你。你当众扫了他的颜面,以镇东将军府耳目之广,难保不会牵连你的家人。”
耿照感谢感动之余,中不禁掠过一抹寒意。
他并未天真到以为岳宸风会感念他的出手,而是此刻才忽然省悟:著“耿照”这个名号为人所知,如老姐、父亲这般平凡安居的老苍生,竟也成了“八荒刀铭”岳宸风及镇东将军的对头。昨夜长孙日九的提醒言犹在耳,今日竟已不幸应验。
江湖之险恶,令耿照不寒而栗,喃喃脱口:“原来我竟救错了他。”
横疏影轻哼一声,怫然不悦:“你午间干禁,没做对过一件事。”她若狠狠责骂一顿,耿照里或许好受些,此刻只觉满腔歉咎,既疼她此后将无止尽的劳劳力,以应付接踵而来的麻烦,又恼本身无力解决困难,垂头道:“人知错……”陡地想起横疏影的丁宁,讷讷闭上了嘴。
横疏影叹了口气,玉手轻覆书柬,轻声道:“我倦啦,你先下去罢。有什么事,我们明儿再说。”耿照还待开口,她一舞纱袖,俏脸上的神情毫无转圜。耿照莫可奈何,长揖到地,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。
如果能够,横疏影其实还想再留他半晌。
倒不是真想责备他什么,只是看著这有时精明、有看时又憨傻得卡哇伊可笑的少年,她就不由自主轻松起来,就像……就像是同本身的弟弟在一起似的,便只说说笑笑,聊些不著边际的事也很高兴。
但今夜不行。横疏影另有要事,不得不打发他分开。
她一回到挽香斋,那张纸头已搁在桌上,混在一大堆摊开散置的帐册图卷里,旁人看来直是藏叶干,就是刻意翻找也未必能看见。但对凡事自有一套绵密理路的横疏影来说,那淡黄色的薄脆纸笺异常刺目,仿佛放置之人已透彻她独有的思考模式,以暗码大剌剌地向她示意,模样张牙舞爪。
——“回帖”已至,刻不容缓。
笺上有四道藏青色的爪痕,斜斜跨过巴掌大的纸面,拓印似的断续陈迹透著一股邪气,仿佛是某种禽类所留。横疏影目送耿照走远,地闭起门窗、放落纱帐,确定四下无人之后,才将纸笺靠近烛火。
烛焰一攫纸尖,“蹼!”绽出一蓬青烟,吞吐卷曲的烟丝凝聚成团,并不散逸,一下化成巨大钩喙,一下又像是狰狞的趾爪,最后变幻成两道盖天鹏翼,奋起著向虚空中飞去,眨眼消掉不见,连些许余烬都没留下。
青鸟,本就是仙人的信使。这是仙人之间的奥秘暗号。
尽管笺上一个字也没有,但青笺所代表的十六字意义,早在立下血誓的那一天横疏影便已记熟。收到青笺后,必需在规定时限内赶至某地,没有理由、没有借口,不惜一切代价。“绝对从命”,原本就是血誓书里的一部份;由地狱更生的恶鬼们,除了复仇的方针与自身的**,只剩下一个必需从命的对象。
——是夜子时,九幽泉下;古木鸢令,“姑射”堆积!
第十九折九幽泉下,快斩无双亥时将尽,横疏影走过阴湿漫长的地底岩道,来到骷髅岭。
她戴著那张妖异诡丽的木制女面,头罩黑巾,笼住长发,玲珑浮凸的姣好**被一袭广大曳地的黑绒斗篷尽掩,再加上双肩厚重的三层乌布披膊(肩甲),活像从冥府爬上来的魍魉妖魂,人鬼莫辨,更遑论雌雄。
横疏影出身青楼,不懂武功,“那人”却能在流影城重重保卫下、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劫将出来,她假定其余的姑射成员也都是身怀绝艺的顶尖高手。虽说从插手组织的那一刻起,横疏影便已豁了出去,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甚来?然而每回集会她仍习翼翼地将防身刀兵带在身边,以防席间突生变化,危及自身。
转眼岩道将尽,露出一扇自山壁上凿出的长芳石门,门中透出些许青幽异光,已有人先到了。每次集会,“那人”总是头一个抵达九幽泉骷髅岭坐镇,以防余人彼此扳谈,暗里聊系。
横疏影灭去糊纸灯笼里的焰火,取出一只的白骨烛台。那烛台雕成人头髑髅的模样,只比寻常的男子拳头略大些,雕工精细写实,难辨真伪;通体洁白似雪,既无象牙、珍珠之温润,又不似玉石剔莹,倒像烈火烧炼后的骨瓷石灰,白得妖异。
台座上半截青烛,色如翡翠,横疏影取火绒点上,蕊“蹼!”绽出一蓬青滋滋的诡绿焰苗,虽无烧烟,空气里却弥漫著一股极不好爽的浓烈浊香,嗅不出到底掺了什么烧料。
横疏影初度闻嗅时吓得踉跄跌坐,差点将烛台掷下,娇躯不停哆嗦。
“很熟悉么?”那人垂头望著她,深黝的面具眼洞里迸出两道锐芒。横疏影不寒而栗,但这一次、恐怕也是独一一次,不是因为他冷咧苍莽的眼光,而是源自那股稠密呆板,充满死气的香味。
“你……想起了什么?”
她记得本身瑟缩在岩缝里,抱头搏命哆嗦,一只想摇散脑海里蜂拥而出的恐怖景象:缩成一半大的乾枯人头,堆得像山一样;被烈火烧去皮肉血污,烧去腐臭腐蚀的外表,只剩一颗颗白森森的髑髅,粉烁烁的,洁白得没有一丁点杂质……还有为了掩饰凶猛扑鼻的浓烈尸臭,人们往烧成一片灰烬的残垣上堆置绿叶香花……
横疏影猛然回神,咬著唇驱散杂识,秉烛走到石门边。
青烛绿焰的光晕只能照到周围一尺之内,其余便只一片漆黑。就著鬼火般的萤焰望去,暗中里悬浮著三张诡异的木制面具,木鬼面之下空空如也,非常骇人。
横疏影知道在其余三人眼里,本身也是一张悬空的妖异鬼面,这便是青烛焰的妙用。她来此已不下数十次,对集会处是圆是芳、有几个出入门户、周围有没有其他机关布置等,仍是一无所知。
在暗中里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。说不定走出石门几步,便是一处巨大陷坑——抱持著这样的警觉,在“那人”出现之前,其他成员便只沉默地隐身暗中,仿佛这是仅剩的最后一点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