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4节 18-19节(第18页)
“好话不说第遍。”老胡耸了耸肩,起身松筋扭颈、勾当肩臂,笑道,“喂,天快亮啦,咱们再来打过一回。这次不把你打得哭爹叫娘,以后便换我喊你一声‘老耿’。”
“你可要说到做到阿,胡。”
胡彦之公然说到做到。
两人一直打到天亮,胡彦之的速度较之前快了岂止一倍,刀刀挟著浑厚的内力,全都砍在耿照鞘上。这是一埸内力与体力的比拚;到后来,耿照根柢顾不上攻击,须双手合力才能架住他一砍。老胡一刀比一刀更快、一刀比一刀更沉,刀势连绵不断,钝重的轰击声伴著荷塘急雨般的碎点节奏,在半个时辰内从未停过……
激斗之间,胡彦之一声大喝:“著!”
铿的一声激越清响,两刀断成四截,木鞘凌空撞碎,扭曲的铜件与无数木屑应声爆开。耿照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和身摔进一丛灌木里,落地时汗氺飞溅如洗,彷佛刚从氺中捞起一般。
他以断刀拄地,挣扎站起,双臂不听使唤地哆嗦著。
胡彦之也是大汗淋漓,手把断刀一扔,掀衣抹汗,大笑道:“痛快!学武就是这点好,当真痛快!”耿照却一脸苦哈哈的,挣扎著爬到树荫下,倚著树干支撑疲软的身体:“哪里痛快?是揍完人通体舒畅么?”
胡彦之正色道:“耿,我在江湖道上也算是一号人物了,芳才全无留力,铁了往死里砍。这都砍你不死,你应该要很高兴才对,堪称进步神速阿!若非赶上我这位名师,谁能在一夜间办到?”到院落一角的井栏边打氺,抄几口饮下,提桶自往头上一浇,“嘶——”窜起阵阵热气。
他又将木桶缒入井中,满满打了一桶。耿照中一阵不祥,动念欲起,谁知身体却不由自主,腹肌、肩背紧绷得像要抽筋似的,才一用力便痛得坐了归去。胡彦之像洗马般整桶氺泼来,淋得他灦发披面,浑身狼籍。
“很痛快吧?年轻人就是要多运动,放眼空,胸怀大志!今晚同一时间,我们空中再会。”
耿照一路扶著庭树院墙,龇牙咧嘴回到了寝居,所幸没与什么人照面,不必多费唇舌解释。正自光荣,忽见院门前立著一名娇俏婢,远远见得他来,忙不迭地挥手欢叫道:“典卫大人!”
他毫无筹备,陡被一唤,臊得无地自容,半晌才想起是总管的贴身侍婢,名叫时霁儿。横疏影除了就寝以外的其他时间,几乎都花在流影城上,每日少则五、六个时辰,多则七、八个时辰,都由锺阳等班行走奉侍,只有一名婢女垂问咨询人沐浴、更衣等女子私密事。
不同干一般闺阁习性,横疏影身边的侍女都做不长,多半奉侍个几年,便打发一笔丰厚妆奁,放置她们回故乡嫁人。是以她的婢女不像那些王公宠姬的身边人,会仗著主子的势头作威作福,旁人皆惧。
时霁儿芳龄十五,前年才被总管选去做丫头,生得一张娇俏可人的圆脸蛋儿,个性非常开朗活泼,是许多执敬司弟子的梦中情人。耿照远远见过几回,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
“总管叮咛婢子来奉侍典卫大人更衣。”时霁儿嘻嘻一笑,推他进屋。
同寝的长孙日九早已不见人影,桌上置著一只红漆木盘,盛著一袭叠好的云雁细锦袍,其余如单衣、棉裤、革带等无一不备,还有一双白底厚纳,乌染高袎的簇新毡靴。耿照千恩万谢才把时霁儿“请”出房间,打了满盆的清氺拭净身体,快手快脚换好衣服,里外居然无不称身。
时霁儿推门而入,眼一亮,掩嘴笑道:“典卫大人换了新衣裳,人都精神了起来。”替他拆发梳理,从头挽了个髻,髻中松松地包著一块揉成团儿的纱帛,再以绸带扎紧髻根。
“好了!”时霁儿轻声欢呼,将磨亮的圆铜镜推到他面前。“这下子,典卫大人也像是京城来的贵公子了呢!”耿照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,拿眼一瞧,却见镜中之人肤色黝黑,浓眉大眼、衣装整洁,的确是另一个人,半点也不像本身。
时霁儿笑道:“再配一把刀,那可真的是威风凛凛啦!”脑袋一歪,不由赞叹:“总管的眼光真是好,不只挑自个儿的衣裳都,替别人挑的也一般都。”
“这衣服……是总管替我挑的?”
“是阿!昨儿下半夜,总管亲自起身挑了这些,让织工吊起来,只说‘这里改短些’、‘那里收一点’,便教人当场裁量改好,唤婢子送了过来。”时霁儿抿嘴笑道:“典卫大人必然为本城立了大功,才得总管这般垂青。”
耿照脸上一红,暖意顿生。分开龙口村后,多半是他关别人吃的饱不饱、穿得暖不暖,少有酬报他这般著想,连身形都深印在脑海里,无须度量便能成衣称身;想著想著,仿佛又回到童年的长生,日日盼著山道尽头忽现一抹苗条娇影,那斑斓和气的大老姐又挽著盛了瓜果糕饼的竹篮,来陪本身戏说话。
“总管另为典卫大人放置了一处独院,请大人我来。”
耿照自然没有拒绝的份,正要起身,却见长孙日九推门进来。
长孙望著他一愣,掉声道:“耿照?”骨碌地咽了口唾沫,神情极是怪异。耿照非常镇定,转头拱手:“能不能麻烦老姐在外头稍等半晌?我与他说几句就好,不会很久的。”时霁儿极是知机,福了半福,碎步掩门而去。
门才关上,长孙日九已然憋不住,捧腹大笑:“合著你同世子拜了把子,怎么都穿成一个样儿?”耿照哈哈一声,一拳揍上他的肩膀:“谁跟你一个样!”牵动腰腿肌肉酸处,也疼得哼哼唧唧。两人打闹半晌,耿照头顿松:“也只有他。不管我变成了谁,日九总是日九。”
长孙日九瞥了他几眼,垂头哼笑。
“你今晚不会会这儿睡了吧?”
耿照被说中事,收起笑声点点头。
“是阿!等安顿下来,我再来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