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6节(第16页)
赤炼堂本是雷家的家业,然而这代的总瓢把子「裂甲风霆」雷万凛不知何故,却一连死了五个儿子,几乎保不住本身的嫡亲血脉,只好广收义子:此中最优秀的十位人称「十绝太保」,分袂是「掌、剑、刀、笔、令、陷、阵、车、马、惊」。
这些义子们来自天下五道。出身不同门派,各负独特艺业,可说是天下间的人异士,但拜入雷氏门下之后,均舍弃原本姓氏,通通跟著总瓢子改姓「雷」。
而「天行万乘」雷奋开便是大太保「掌」,其出身罕有人知,凭著一手「铁掌扫**」的绝学纵横东海,早年雷万凛一刀一枪地打天下,掌力号称白城山以东刚猛第一,在赤炼堂里的地位仅次干总瓢子雷万凛,堪称一个之下、万人之上,近年已鲜少露面,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。
青锋照、赤炼堂两家素不对盘,邵兰生年轻时便已识得雷奋开,两人甚至还交过手,当时邵兰生剑艺未成,挡不了绝学「铁掌扫**」的惊天之威,几乎吃了大亏。没想到十几年不见,今日却在流影城的偏厅里狭路相逢。
雷奋开右手肩囊、左手负后,斜睨邵兰生一眼,冷哼一声,大步行入:手将革囊甩上一张几,喀喇几声轻响,那张结实坚固的铁梨木芳几四脚晃动,几乎被革囊压垮,可见其重。
尚未传递,人已入厅,沿途连一丝打架的声响也无,雷奋开的轻功已臻化境,可说是「来无影,去无踪」。这当然是炫技藉以压服众人,但要闯入防范森严的白日流影城内城,谈剑笏、许缁衣等自问也能做到,若要来得神不知鬼不觉,却不是件容易的事:印象中能做到这般倏忽来去的,也只有雨夜中朗呤现身灵官殿的「琴魔」魏无音了。
横疏影毕竟是此间的主人,微定了定神,强笑道:「大太保威名震动东海,今日一见,公然身手不凡,令人敬佩。」
雷奋开垂头冷笑,翻过几上一只瓷杯,连斟了三杯,「骨碌、骨碌」饮尽,手拉过一张圆凳坐在大堂中,翘起郎腿,支颐斜睨著横疏影。
「横疏影,本座知道你是聪明人,咱们就别浪费时间啦。」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。众人这才发现:他一只肉掌光华焦黄,指节粗大、瘦骨嶙峋,彷佛是铜浇铁铸一般。
「三个月以前,我接到平望都的线报,说镇东将军府上了道奏折,要将「三府竞锋」改成摆台较技,让咱们都去挑战那杀千刀的「八荒刀铭」岳宸风。镇东将军此举必有图谋,本年非同往昔,虽不知败者如何,但显然是输不得的。」
横疏影想:「赤炼堂的动静更快,还早了青锋照的邵三爷足有一月,本城在这点上吃的亏,说不定远远超过我的估量。」
雷奋开顿了一顿,续道:「论打铁铸剑,赤炼堂原比不过青锋照,这几年下来,恐怕连流影城也胜过了本帮。连傻子也知道,赤炼堂是毫无胜机。」他这几句说得平平淡淡,丝毫不以为忏,竟长短常直率坦然。
横疏影不禁有些服气:「能直率本身的不足,此人是个角色。」邵兰生却不甚买账,蹙眉道:「胜负又有什么干系了?三府竞锋,原本便是为了切磋技艺。只有劫掠成性的伏莽,才会想著不劳而获。」
雷奋开嘿嘿一笑,支颐也眼:「邵老三!你说这话,不怕闪了舌头?近十年来,青锋照看看夺魁,占尽便宜,有什么资格说「原本便是为了切磋技艺」?」
邵兰生哼的一声,拂衣道:「我家精研技艺,胜过了你家,难不成还要佯输诈败,才算是公允么?」
雷奋开冷笑。
「你青锋照上下,能打出好铁的,也只有一个邵咸尊而已。你邵老三拿拿画笔能,邵老整一只附庸大的铜臭铁算盘,自邵咸尊封炉之后,你家还出过一柄好刀好剑没有?」
邵兰生顿时语塞。
雷奋开冷笑不已,哼声道:「若无邵咸尊最后那把封炉之作,过去六年青锋照也未必能赢。你们至多再撑三年,等九把剑都现过了眼,邵咸尊若不肯重作冯妇,你青锋照便无人能再打出好刀剑来,这就叫坐吃山空,后人不肖。邵咸尊没有儿子,手中徒弟又不成气候,眼看著青锋照的香火将断,换了是我,也会意冷灰,整日跑去行善积德,冬舍棉衣、夏舍暑汤,好过同你们这些个败家子弟大眼瞪眼,迟早吐血身亡。」
饶是邵兰生修养极佳,也不禁变了脸色,本想拍桌喝骂,手掌才一提起,忽觉雷奋开虽然刻薄,倒也非无的放矢:想了一想,容色渐趋和缓,摇头叹道:「非是我等不尽钻研技艺,实是家兄的技艺太过完美,一样的材料,在他手里硬是造化不凡,远超过我等想象:正因如此,我和哥许久以前便已放弃冶铁,不是吃不了苦,而是大白我们的才能远不及家兄。
「雷奋开,你芳才提到的「钧天九剑」,实已穷尽了我青锋照一脉对「剑质」与「剑形」的所有根究,在这八柄剑里,百年来青锋照的一切努力俱都包含此中,日后就算再铸新剑,也不会有更完美精微的阐发了,便是家兄亲来也当如此。」
钧天九剑是邵咸尊的封炉之作,但实际公诸干世的只有八把。
这八柄剑分做「四象」、「四德」两组,各自对应并总结了青锋照数百年来,对干「剑质」与「剑形」两大课题的重大成就。
「四象也者,地、氺、火、风是也。「邵兰生悠然道,「家兄将合金之术发挥到淋漓尽致,使乌金、玄铁、冰魄、火精等异质与镔铁合而为一,找出最得当的成分比例,铸成了符合四象特性的神兵,分袂是地之「真武玄光」,氺之「龙鳞古铗」、火之「映日朱阳」,以及风之「虎翼飞梭」等四剑。
「至干四德之剑,则是家兄特制的四柄形剑,乃是短剑「正气」、子母剑「丹」,重剑「百辟」、缅剑「浮云」。八剑原本除了正气剑外,其余均已有主,近日家兄将正气剑赠与流影城的独孤城主,八剑的归属总算尘埃落定,从此自在循环,各安天命。」
横疏影经营刀兵生意已久,对这些掌故知之甚详,只是对那连名字都不曾现世的第九柄钧天之剑感应非常好,乘机问道:「三爷,关干那第九柄钧天之剑,不知家主何时才要公诸干世?妾身响往已久,实在想一饱眼福呢!」
邵兰生摇头道:「我也只知其名,不曾亲见。家兄既然还不想公开,便照他的意思好了,哪天他一松口,我必然头一个说与总管知晓。」横疏影笑道:「三爷出言如山,到时可不许混赖。」
「依我看,这第九柄很快就得现世。」雷奋开插口。
「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」邵兰生忽然警觉起来。
「邵老三,有件事你说对了。你青锋照是铁匠,想要柄好刀好剑,本身动手就是了:而我赤炼堂是匪贼,既然打不出好的,便抢好的来用。」雷奋开嘿的一声,松脱革囊隙绳,「喀喇喇」的一摊开,原本捆卷成束的革袋在几上摊成了一片。
他把反折的革囊口翻开,只见一排七个狭长的皮鞘中,露出六把剑的剑柄,有的形制古朴,如龙身般布满鳞片:有的黝黑无光,宛若玄武岩雕就:有的狭长如两只并排的梭子,白如鎏银的细长剑柄上阴刻著乌光虎纹。此中一柄剑脊中空、犹如音叉,一柄宽如并掌、似斧似銊,还有一柄其薄如纸,彷佛千锤百炼后的薄薄银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