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7节(第19页)
明栈雪听得微怔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俯、花枝乱颤,罕见地没有了一贯的温婉娴,笑声斗胆而疯狂,彷佛见到了什么稀无比的怪物。耿照冷冷回望,不发一语,直到她慢慢收了笑声,抬起一双炯炯放光的明眸,绝美的容颜上兀自挂著微笑,眼光中却无笑意。
“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。”
她盯著他的脸许久许久,才又低垂粉颈,手拂著膝下,微带透明的纤纤玉指宛若鲜剥的菱白笋尖,不住在枯黄的干草屑间翻腾如搅浪,彷佛五只活生生的雪精,灵动纤巧,说不出的都;耿照只瞥了一眼,眼光便被她那玉碾似的指尖黏了过去,一时竟看得忘情。
直到她轻咳两声,耿照才回过神来,不觉胀红面颊。
明栈雪便像逗完了猫儿似的,将左手五指缩回衫里,芳才一瞬间涌现的尴尬、掉望、愤慨、阴狠……俱都一扫而空,彷佛从来不曾有过,又答复成阿谁雍容温婉、成竹在胸的斑斓女郎。
她笑吟吟的望著耿照,活像看著一头不自量力、却又不知死活的流浪猫仔,全因她的宽容宠嬖才得以存活,本身却一点儿也不大白。“等你想通了,再回来找我。我的提议依然有效。”
耿照不知该说什么好,双手一抱拳,霍然转身。
“后会有了,明姑娘。”
正要迈开步子,忽然“当”一声巨响,一瞬间,偌大的草料仓里空气彷佛全被压挤到了一处,然后才又迸碎开来;远至梁柱仓门、近至脚下地面,彷佛无一物不在震动,巨大的共识从里到外震撼著耿照,似乎要将腔子里的脏腑舌头全都震了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声音?”
震耳欲聋的轰然撞击,却未著耿照的神平复而消掉。很快的,第声、第三声……耿照低伏在窗棂下,慢慢数著这骇人的撞击巨响,中隐约有了模糊的轮廓,只是怎么也无法与昨夜所见、所闻发生联系。
(是……钟声。)
只有百年古刹的巨钟,才能发出如此宏亮的金铁声响。但这里……怎能是寺院?
明栈雪微笑道:“看来,你还不知道本身置身何处。”见耿照默然无语,也算摸透了他慎言而不妄断的性子,没等他回话,自顾自地笑著接口:“如你所闻,芳才乃是寺里的晨钟声响。此钟声闻百里,震动三川,全东海仅此一座,别无其他。”
耿照错愕道:“这里……怎能是寺院?”
明栈雪笑道:“其实你想说的是:‘寺院里怎能有婢女出入,还与男子躲入草料仓翻云覆雨,恣意偷欢?’殊不知这寺里不仅有女人,还为数不少,你没听那婢开口杜口都是‘夫人’么?”
耿照念一动,转头奔至那被称作“庆如”的男子身畔,拽著僵冷的腕子从干草堆中拉出尸首,赫见男子顶著一颗青白的大光头,因为趴卧整夜之故,面部已显现出大片红紫尸班,不忍卒睹。
耿照翻出他褪在仓底的衣衫鞋袜,昨夜干昏灯下看来以为是灰褂白裤的服装服装,就著微明的晨曦一端详,才知是木兰色的僧人中衣。这衣由一长一短的五对布条缝缀而成,又称“五条衣”,是比丘日常劳动、行走坐卧,乃至就寝时穿在里头的衣物,别处难见。
“怎会如此?”耿照不禁瞪大了眼,思绪起伏不定,半晌才放落中衣,起身回头。“你……动手杀了比丘?你不知残杀出家人,是万恶不赦的无间之罪么?”
明栈雪听得一怔,旋即露出恍然之色,笑道:“我想起来啦,听说你是中兴军出身的,难怪如此反映。你家里拜的是龙王大明神,还是佛祖菩萨?”耿照面色一沉,怒道:“这与你奋斗僧人,又有什么干系?”
明栈雪也不生气,抿嘴道:“他昨儿可逍遥快活啦,身下弄著那名侍女时,有哪一点称得是比丘?我杀的,至多是一名破戒僧而已,也要去无间地狱么?”耿照为之语塞。
须知在东胜洲全土,东海道最早有佛。
大日莲宗身为乘佛教一脉,主张闻法信受、自求涅盘,曾手绾东海三分之一的势力,与天元道宗、沧海儒宗等分庭抗礼。宗主号称是佛陀世尊的弟子,亲聆过佛陀的教诲而成阿罗汉,一日从天而降驾临东海,让苍生结成秘社,修法超脱轮回,以成正果。
这样的诉求大大违反了统治者的利益,故大日莲宗先与统治东海的龙族相抗,龙族灭亡之后,又遭到央土王权的血腥镇压,与薮源魔宗双双消掉在历史的大水中,迄今已逾数百年。
是故东境最早有佛,却也是遭排佛、灭佛最为惨烈的区域。
如今居民崇敬的“龙王大明神”,乃是混合了鳞族统治时的历史记忆,以及残缺不全的莲宗遗制而形成的异产物,有道有佛,却又非佛非道。放眼东胜洲全境,除了东海一地,再找不到这样的崇奉。
而风行其余四道的大乘佛教,则是从西芳跋山涉氺而来,因受央土王权的欢迎,一跃成为显学。又从头传入东海,不过是近一百年间的事,多少还是挟著央土王朝的统治强渡关山,影响力毕竟有限。
耿照之父耿老铁出身中兴军,所谓“中兴军”是指三十年前独孤阀起兵时,从遍地响应投奔的义军,其人来自不着边际,战后天下底定,五道残缺、百废待兴,这群异乡兵便当场落籍,被遗留在全然陌生的东海之滨终老。
耿照从父亲、姊姊念佛拜菩萨,崇敬出家人,龙口村附近乃至朱城山下的王化四镇,俱都如此。是到了近十年之内,才陆续有东海当地之民迁入混居,垂垂也听惯了当地人口诵“龙王大明神”的尊号。
对他来说,杀害比丘与僧人破戒,同样是不可思议之事。
明栈雪笑道:“都说了东海无佛,你又何必当真?我告诉你,昨儿你爬上的这座山头,是越城浦外的第一名山阿兰山,山上梵刹如,都是奉了朝廷恩旨,为‘泽被教化’而设。这寺院便是此中最大的一座,名唤莲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