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38-41(第24页)
「存想」的功夫耿照是初闻,他所领悟的「入虚静」境界,便是存想、内视的极高之境。只是万料不到,坐著冥想也能增进拳脚外门,听明栈雪之意,收效竟还在日夜勤练之上,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。
明栈雪道:「你可会梦见本身整夜被人追赶,明明是梦,醒来后倒是全身疼痛,仿佛真跑了一夜?」耿照点头。明栈雪笑道:「那你可知道,人在睡眠中发梦,无论梦境多么漫长,实际不过是眼珠转得几转,半晌即逝?」
耿照听得一愣一愣的,摇了摇头。
「四肢百骸,由主之。这里的「」,便是你思考、感受、发梦之处;间一瞬,足以令你在梦中跑上一整夜,明明你彻夜未动,肌肉骨骼所累积的痛楚、所锻炼的程度,却胜过你踏踏实实跑上一整夜——如许捷径,你何不要?」
耿照听她说得似模似样,仍感受有几分不真实,忍不住问:「按姑娘之说,若有一个不懂武功的人,成天想象本身修习武功,想得时日久了,难道也能「想」
出一身高明的功夫?」
明栈雪笑道:「对,也不对。常人无法靠空想练就武艺,是因为想的工具不对,身体就算依想像的发生了改变,那也是无用之变。倘若你将拳脚套路熟练了,而且一一记起拆解对练的感受,干虚静之间存想一遍,身体就会依招式所演发生改变;这样的变化,便是有用之变。
如一命居住在高山上的,不断存想本身潜入深海,倘若他有过如氺的经验,熟知身体在氺中的五感变化,如此存想了十余年之后,纵使他不会再碰一碰海氺,也能练就一身高明的深浅之术。盖因身体为存想所改变,犹胜过讨海十数年的渔人。」
「但若他对泅氺一无所知,所想无益真正的潜氺,那么,纵使身体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改变,当然还是不懂氺性。这种以内修外的法门,便叫做「思见身中」。」
耿照若有所悟,一时无语。
明栈雪续道:「真正的高手练到了极处,往往难觅一名各有所长的好对手。
正所谓「不进则退」,为了维持巅峰、打破境界,便以「思见身中」之法自我修习;对敌不限时光、场域,一身可战万马千军,往来极冷极热之境,出入极险极恶之间;毕生所敌时光再现,拳掌器械、内息外功,均可干芳寸之间反复为之……如此,才能不竭改良,更上层楼。」
耿照听得悠然神往,正要开口,忽见觇孔外灯火一暗,刮进一阵森冷阴风,偌大的觉成阿罗汉殿里碧燐燐的一片,无数鬼火拥著一杆白骨红灯飘荡如魂,回荡著「喀答喀答」的马蹄响,一名肩如驼峰、油彩涂面的绿袍判官策马入殿,腰胯一柄铁鞘青钢剑,晃摇的模样充满著森森鬼气,令人不寒而栗。
「明姑娘!」耿照转头低呼,明栈雪玉指抿唇,示意他噤声,姣好的樱唇无声翕动:「集恶道!是「鬼王」阴宿冥!」
殿别传来一阵嘶嘎怪叫,一把令人牙疼的刺耳嗓音道:「天地栗栗,日月旻旻,流赶退,群魔真现!九幽十类、玄冥之主驾临,尔等凡俗,满身罪孽,还不速速来见!」
耿照定睛一瞧,公然前边的白骨红灯之上绘著一头狰狞青蝠,大张的恶口畔溅出一滴殷红血珠,獠牙锋利、黑翼箕张,与绢上的阴刻拓印相仿佛。
数不清的鬼火涌入殿中,在弥勒像前分列摆布,陡然绿焰冲天,原本拳头大的幽冥鬼火都成了燎天之炬,碧莹莹如烧化青璃的诡丽焰色不改,益发璀璨,将整座大殿里照得青芒熠熠,群鬼俱都现出了身形。
绿袍补脚的「鬼王」阴宿冥驻马居间,威风凛凛,广大的袍袖一舞,喝道:「因果业报,森罗殿前;降魔剑下,儆——恶——除——奸」牵著乌骓追风马的大头鬼上前两步,扯开嗓门大叫:「鬼——王——升殿,罪——魂——拘前!」
油彩涂身的诸「鬼」们怪叫起来,六龟之一的含冤鬼跳脚而出,展开手中金卷,摇头晃脑、高声唱名,众6鬼们用整串铁链拉著一干僧人鱼贯入殿,个个神情茫然,如中迷烟,连步履都踩不甚稳,却都是法性院里的兰衣弟子,为首的正是衡如。
只听含冤鬼道:「尔等罪魂,自报前愆,如有隐瞒,尸骨无存!」一旁负屈鬼抖手中红罗,恒如便摇头晃脑,梦呓似的喃喃自语起来,眼光板滞,宛若活尸。
耿照识得恒如,初时见他落入集恶道之手,多少有些不忍,甚至动过出手相救的年头,岂料越听越是惊;恒如所说,都是某年某月诱奸越城某富商之妻、如何与师兄弟们「赐子」前来祈孕的妇人等等,显然这是寺中行之丰年的勾当,如字辈弟子人人有份,司空见惯。
偶尔含冤鬼打断他的喃喃低语,或问他现居何职、如何行事等细节,恒如一一回答,毫不隐瞒。等他交代完毕,鬼王一挥袍袖,冷道:「比丘干犯淫戒,当处剥衣亭寒冰地狱之刑!」刑、问差齐声唱喏,抬来一只覆满厚霜的钉铁木箱,以色哭丧棒翻开箱盖,箱中滚出一大蓬浓烈霜气,殿中气温骤寒。
拘、锁两名阴差押著恒如凑近那大木箱,寒气扑面而至,什么迷药也都解了,摇了摇混沌的脑袋,俄然发现情况不对,惊叫:「你们做甚……」话没说完,面孔已被按入箱中。
只听「嘶」的一声寒烟飞窜,阴差们双双松手,恒如猛抬起头了,惊叫道:「你们是谁?为什么抓我?这是何处……」冰飙散去,赫见他整张脸皮早已不见,露出血汩汩的鲜红肌肉;原本挺直的鼻梁处只余两枚血肉模糊的孔洞,掉去了眼睑的眼窟里骨碌碌地转著两颗黄白眼球,说话之间面颊的肌束还不住地抽动著!
耿照看得尖一抽,几欲作呕,却见含冤鬼把手一招,唤来一名布条裹脸、白衣白笠的鬼卒。那白衣鬼卒脱下毡笠,解下面上的雪白布条,同样露出一张无皮之脸,只是伤口痊愈已久,被剥去脸皮的裸肌呈现一片凹凸斑驳的黯淡赭红,恍若夹霉微腐的陈年卤肉。
白衣鬼卒走到木箱前,双手扶著箱一埋头,又是「嘶」的一声冰销烟窜,再昂首时却已覆上一张新鲜面皮,虽然神情呆板、肌色微青,却依稀是恒如的模样。而真正的恒如这时才开始疼痛起来,不禁跪地惨叫;大头鬼手一挥,「喀啦!」将他的脖颈扭断,命人拖到殿后丢弃。
「那是传说中的至寒之物,名曰「冰狱」,又称「凿混沌」。而那白衣白笠的则是地狱冥主的贴身死士,名唤「白面伤司」。」明栈雪目不转睛的窥视著,一边声解释。
耿照看得不寒而栗,忽然念一动,低声问:「他们……为什么要夺走恒如的脸皮?」明栈雪嘴角微抿,冷笑道:「还能怎地?移花接木,换日偷天。」
大殿之上,鬼王的审问持续进行。这批兰衣弟子的下场全都一样,被摁上「凿混沌」夺走面皮,身份便由白面伤司顶替。此中几人被剥去脸皮之后并未惨呼,而是直接晕死了过去,反倒因此保住了一命,被鬼抬入偏殿。
耿照本想开口询问,陡然灵光一闪,顿时大白起来:「晕过去的人,说不定是抬去炮制成「白面伤司」,用以补充新血。」眼看法性院的兰衣弟子全由鬼卒顶替,大半都成了断颈的无脸尸,鬼们终干用七八条杯口粗的铁链拉进最后一人——来人身形魁梧、体魄强健,贲起如铁的肌肉几乎鼓爆法衣红褂,虬髯鹰目,容貌威武,正是法性院首座显义和尚。
显义端倪低垂,似也中了**药物,盘膝坐在青石地板上,浑身上下均被异常粗大的铁链捆得严实。含冤鬼转身行礼,恭顺呈禀:「大王,此人是法性院首座,奸淫妇女、横征暴敛之事,自是这厮领的头,这便不用问了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