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1节 1-3节(第10页)
耿照红面如枣,一迳抓头傻笑。
「往后你也别带工具来啦,多攒点钱是真。」七叔搁了蒲扇扶起身:「有空来瞧你木鸡叔叔,比什么蔘药都强。」
「我大白。」
两人踅至后进,后边院里杂芜丛生,稍能落脚的地芳都堆满柴薪,高叠逾篱,圈围得铁桶也似,居间置了个磨净的石砧。
砧畔一人呆坐,瘦骨嶙峋、黑发披覆,遮得不见面颈肌肤,露出袖底的枯指细腕白得怪异,既似生漆假偶,又有几分盐屍模样,总之就不像活物。
耿照环视庭除,忍不住里难过:「我走了以后,居然没有人照料两老生活!」
七叔似是看穿他的思,斜睨一眼,鼻中哼笑:「要你可怜?多事!你这两个月若少拿柴刀,进境只怕还不如他。」
石砧上竖著一截粗柴,怪人刀起倏落,刀柴订交的声音只比撕纸大些,木柴应声微晃,却未两断。他举刀的动作僵硬无比,彷彿胶成一团的拉线傀儡,刀落又是一声裂帛响,碗口粗的硬柴摇都不摇,圈口迸出十字锐痕,竟已四分。
怪人举刀、劈落,举刀、劈落……顷俄之间,石砧上的粗柴已被连劈十几刀,柴身却动也不动。耿照看得童大起,拾起另一柄柴刀,喝道:「木鸡叔叔,我来啦!」唰的一刀劈下,粗柴微微一晃,仍不偏倒。
七叔轻声喝采:「好!」
耿照微笑,却来不及开口,只见怪人又劈一刀,砧上的木柴——或许该说是「柴束」——晃得更鼎力些,已不似前度般稳立不摇。这是一场速度的竞赛:无论出刀有多快,一旦柴身被剖细到某种程度之后,便再也承受不了刀刃的劈削:砍下最后一刀的人,必需承担柴束飞散的责任,便算输了。
这个戏,耿照从到大不知同木鸡叔叔玩过多少回。
他记得刚来长生的时候,木鸡叔叔连刀都举不起来,镇日呆坐,只有耿照劈柴的当儿,才能稍稍吸引他无神的眼光。为了让木鸡叔叔维持活力,耿照花很多时间在劈柴上,不知不觉,都过了十几年。
两人飞速出刀,但碗口粗细的木柴被连劈十余记,垂垂难以维持平衡,常常落刀的尾劲一拉,都带得整束柴支不住摇晃。耿照知柴束崩坏在即,暗忖:「我可不能赢了木鸡叔叔,得让他高兴才行。」唰唰连抢两刀,末尾余劲一拖,便要将木柴抖散。
谁知长发怪人却俄然拦腰一挥,石砧上的木柴上下两分,上半截迎风飘开,「唰!」散成无数细片,径粗还不及一筷,宛若竹篾一般:下半截却被拖刀的力量一束,直挺挺的停在砧上,若非周身佈满密密麻麻的竖直刀痕,远看的确就像半截完好的粗柴,动也不动。
耿照看得一愣,这一刀便再也出不了手。呆得半晌,院里微风轻扬,将下半截木柴吹得像重菊般四散开倒,稀哩哗啦的吹下了石砧。
七叔垂头哼笑,转身走进屋里。
「进来吧!我早说了,你这两个月里若少拿柴刀,只怕还不如他。」
耿照不觉微笑,取薄被替木鸡叔叔盖好下身,也七叔进了屋里。
「喏,你瞧瞧。」
七叔取出一只乌木长匣,手翻开匣盖。
匣中的黄衬里上置著一柄红鞘长剑,鞘宽三指,长近四尺,黄铜吞口、鸟翼剑锷,形制非常朴拙。耿照捧过木匣,不觉蹙眉:「七叔,这剑……好沉!」
七叔不置可否,微哼一声:「拔出来瞧瞧。」
耿照求之不得,不寒而栗捧剑出匣,锵啷一声龙吟,屋里顿时亮起一泓秋氺。那剑剑刃甚厚,剑身从剑锷朝锋刃缩窄,吞鞘处原有三指幅宽,到了剑尖剩不到两指,显然剑的主人擅长击刺,才有这样的特殊要求。
他提劲轻挥几下,谁知剑刃晃也不晃,竟连一丝风声也无。
「真是好刚的一把剑!」耿照讚叹:「七叔,这剑若不开锋,拿来当九节钢鞭也使得。是谁用这么重的剑器?」
七叔冷笑:「这便是横疏影让你来拿的玩意儿了。好个泼辣的娘儿们!叫什么来著?」耿照矫舌不下,呆了半晌,才讷讷的回话:「叫……叫染红霞,绰号「万里江」,是氺月停轩的掌院。这……这是她要的刀兵?」
两人对看半晌,七叔「噗」的一声,忍不住哈哈大笑,使劲搧了他后脑勺一记。
「快去断肠湖罢,傻子!这么恶的婆娘,把稳她一使怪力,摘了你的脑袋!」
◇◇◇东海湖阴城断肠湖畔,氺月停轩耿照坐在偏厅里,贮著四尺重剑的乌木长匣不敢离身,匣外裹的赭红布巾就跟他周身的衣衫一样,早被一路不停的急雨打湿。领著耿照进门的老仆妇虽然替他沏了热茶,也给他一条陈旧的白棉布巾擦拭衣发,但耿照一人坐在这传说中的「男人禁地」里,总感受浑身不自在。
某种妙的违和感,就跟浸透衣衫的湿冷寒意一样挥之不去,零零落落地沾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