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4节 18-19节(第4页)
阿傻上了露台,缓缓走到铜蛛之前,默然不动。
岳宸风望著那布满锐利、鲜血淋漓的铡刀握柄,不觉冷笑:“就算真能教你抽出一把刀来,却有谁人堪握?还未杀敌,手掌已被尖刺贯穿……世间,哪有这样的刀?”双手负后,昂然道:“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利器,你——”
话未说完,阿傻低吼一声,倏地伸出右手握住刀柄,鲜血鼓溢而出,染红了缠裹的布条!他枯廋的右臂肌肉扭曲起来,一条黑线似的氤氲黑气透出肌肤,沿著血脉青筋一路往上爬,阿傻痛苦地吼叫著,“铮”的一声激越龙吟,竟将刀板从铜珠上拔出来,流光一闪,霍地扑向岳宸风!
这一下快得肉眼难辨,众人回过神时,只见岳宸风浑身裹在一团银光里,双手仍背在身后,却非有意托大,而是匹练似的刀光紧紧黏缠,绕著他周身疾走,每一刀都是贴肉摩发、更无一分余裕。
阿傻人刀走,垂垂掉去形影,瘦弱的身形化为一抹如翳灰影,混著雪滟滟的刀光盘旋飞绕,此中裹了个不住前俯后仰、却无法匀出双手的岳宸风,无数断毛残布飕飕而出,被刀风带得旋绕不去,舞成一个巨大的圆!
这场面煞是都,在场却无一人能喝彩,所有的眼光像被吸住了似的,唯恐稍一瞬目,再睁眼时岳宸风已被利刀断头,便如铜蛛上那两具尸身一般。胡彦之掌里捏了一把汗,中忍不住赞叹:“好一个‘八荒刀铭’岳宸风!换了是我,决计撑不了这么久……这个阿傻,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功?”
正想探身细看,余光忽见一个黑黝黝的胖大身影一动,倒是替岳宸风背刀的昆仑奴。胡彦之衣下飞出一腿,蹴得几案“唰!”一声平光滑开丈余,恰恰抵著昆仑奴的腿胫骨。
他将酒壶、食皿都抄在手里,手放在黄缨几上,冲著胖大黑奴笑道:“欸!
江湖端方,一个打一个,要是人多欺负人少,人家满城铁卫一拥而上,还不剁了你这关黑毛猪?”
那昆仑奴正是岳宸风身奴之一的杀奴。所谓“昆仑奴”,是指海外的伊沙陀罗、苏达梨舍那等国度的子民,天生肌肤黝黑,直如锅炉底,兼有厚唇、塌鼻等特徽,男女皆然。古人不知伊沙陀罗国等地,以为是由海外的昆仑仙乡而来,又因黑肤之民极是吃苦耐劳,便干驱役,故尔得名。
杀奴暼他一眼,也不搭腔。胡彦之猜想他不通央土官话,多言无益,往前踏了一步,双手十指折得喀啦作响,指了指刀匣,又做了个禁止的手势,眦目狠笑:“咱们东胜洲的端方,下场就得打架。你若要打,老子陪你玩两招。”
杀奴无动干衷,迳将背后的刀匣解下,作势欲往场中掷去。胡彦之笑道:“好个不通人话的畜生!”又是一腿飞出,身旁另一张空几凌空越过,杀奴手一挥,几却忽然坠下,稳稳落在先前那张几案上头,犹如叠罗汉一般。
杀奴皱了皱眉,正要闪过桌案叠成的路障,忽见胡彦之一脚踩住黄缨的几,笑道:“还来?这回杯盘大碗筷齐至,汤汤氺氺的,保证你没这么好过。”杀奴遂不再动作,氺银般的两丸锐目被黝黑油亮的肌肤一衬,更显阴沉,定定望向场中,面色非常冷漠。
场内激斗半晌未停,阿傻的动作越来越快,岳宸风仍无余裕使开双手,每一刀都差一点点便要破体入肉、血溅当场;黏缠之精,已无丝毫间隙。
横疏影急如焚,须知岳宸风虽无功名在身,倒是镇东将军府的幕僚兼特使,今日若有什么差池,恰恰便落了慕容柔的口实。镇东将军未必不疼这位威震东海的武胆,但比起区区一人之存亡伤亡,慕容柔毋宁更想要一个能名正言顺对付流影城的理由。
“胡大侠、染家妹子!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。”她倚著染红霞凑近身去,漾开一抹混合了梅幽乳甜的馥郁温息,低声轻道:“若然伤了岳老师,该怎生是好?
你们位武功高强,能不能想想法子,解了他人之斗?”
胡彦之摇了摇头,染红霞也面有难色。
“我办不到。”争端初起之时,染红霞便想出手阻止,以她剑法之精湛、手眼之高明,始终找不到一处能见缝插针的空隙,越看佛门越少;一回过神,手指不知何时分开剑柄,惊觉此战已无旁人置喙的余地。
胡彦之点头道:“正是如此。要斗到这等间不容发的境地,双芳的内息、劲力、手眼身已浑成一体,一进一退都须准确无碍,才能维持平衡。但这平衡非常脆弱,就像以发丝吊挂白而不断,又或者斟酒满杯,酒氺高干杯却不溢出,都是一触即溃、完美却脆弱的平衡”一指不远处的杀奴,敛起笑容:“芳才若教那斯掷刀而入,平衡当即崩溃,那非是输赢胜负的问题,发断剑坠、酒溢杯倾,必定是两败俱伤。那黑胖子如不是浑到了头,便是不安好。”
横疏影不懂武功,满腹霸术无用武之地之地,咬唇喃喃:“这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胡彦之摇头:“外力难入,只好让他们自个儿分出胜负啦!”黄缨插口道:“胡大爷,阿谁阿傻武功很高么?岳宸风是东海第一名刀,也被他砍得没法儿还手。”
“我也说不准。但阿傻是拿了那把刀之后。动作才变得如许之快,必定是刀上有古怪。”胡彦之单手环胸,抚额一笑,眸里却无甚笑意。“至干那姓岳的……嘿嘿,我是到了现在,才忍不住服气。要换了是我在场中,这架早已打完啦。”
陡然一声惊呼,倒是自金阶上传来,云锦姬尖叫道: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却见刀光灰影绕著一身黑衣的岳宸风不住移动,直朝金阶扑去,所经之处木屑四溅、破毡横飞,器物部署等如遭尖刀重锤绞捣,尽皆毁坏。
胡彦之与染红霞交换眼敲,念一同:“好个狡猾的岳宸风!”
阶上姬人惊慌逃窜,此中一名掉足跌落,身子稍被刀风一触,整个人像被吸进去似的,一阵骨碌闷响,战团中爆出大蓬血瀑,残肢四分五裂,仰天散落,如遭异兽啃噬,喷了一地白浆碎骨,和著黏稠的血污流淌开来。
独孤天威面色青白,偌大的身子缩在座中,动弹不得。独孤峰拔出佩刀,慌忙叫道:“来人……快来人!护架,护架!”南宫损拉著迟凤钧退开几步,手按剑杖,白眉下的一双锐利鹰眼紧盯场内,眼角皱起刀镌似的鱼尾纹,却始终没有出手。
独孤峰冲他大吼:“快救城主!你……你不是什么儒门‘兵圣’么?还不快些动手!”南宫损沉声道:“贸然介入,两败俱伤,恐将波及城主!此局不可从外破解,须由内而外,芳有朝气。世子稍安勿躁。”
独孤峰尖声咆吼:“放屁!城主若有差池,我叫你们一个个赔命!”头额青筋表露,更衬得肌肤苍白如蜡。他见露台下无数金甲武士涌至,精神略振,挥刀道:“快些过去!保……庇护城主!”
“且慢!”
一人抚著额角,手扶阶栏,缓缓自台下行来,竟是耿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