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4节 18-19节(第3页)
这些箱子名义上是镇东将军府奉送的礼品,扛箱的倒是东海道臬台司衙门选出的公门好手,个个身手不凡,见状也顾不得侯府的体面,纷纷攘臂呼喝,朝阿傻蜂拥过来;几条黑黝黝的精壮胳膊锁著他的肩、腰、颈,便要将人拖倒。谁知阿傻宛若中邪,含胸拔背,佝偻著身子一扭一弹,四、五名大汉倏被震飞出去,乒乒乓乓一阵乱响,摔得横七竖八,掀翻成垒的贮礼红箱。
胡彦之中一凛:“是道门‘光滑油滑劲’一类的功夫……这子造诣不差!”
正欲起身,案前黑影一晃,耿照已纵身扑了过去,速度之快、落点之准,宛若苍鹰搏兔。众人乍闻襟风猎猎,一眨眼间人已掠下露台,一把抓住阿傻的右手,两人四目相对,耿照低喝道:“住手!”
阿傻并不夺回,任由他攫住右腕,披面的漆黑浓发之间,汗氺爬满苍白的肌肤,血丝密布的眸中嵌著点漆般的深遂瞳仁,几乎看不出一点白,宛若一双红眼。
耿照中一动,忽觉一阵头晕目眩,仿佛某种听不见的穿脑魔音一瞬间透体而入,震得他百骸俱散,体内气血翻涌,剧烈跳动的脏不住撞击著胸腔,似将破体而出!
(这……这是什么感受?)耿照忍不住松手,抱著头踉跄撤退退却,一股莫名的感应自底油然而生。
阿傻抚著身边那只红箱同,裹著脏污绷带的枯瘦手指滑过油亮亮的红漆,耿照只觉颅中的无声尖啸也之震颤,仿佛被指尖细细的擦刮,不由得汗毛直竖,浑身透著一股令人牙酸的激灵冷刺。“住……住手!”他痛苦抱头,豆大的汗珠不住滴落;“那是什么?箱里装的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阿傻双手掩面,从箕张的指缝间露出一双血瞳,然后哆嗦著把手掌置在脑后,像蝠翼般伸展十指,僵尸般的动作说不出的生硬扭曲,透著森森鬼气。
“他说什么?他到底说了什么!”独孤天威俄然大喝,声音罕有的透出三天威严。
耿照眼前血红一片,纷乱的影像画面稠浊著脑中无声的尖啸,满满占据五感,似要进一步篡夺他的四肢百骸;属干“耿照”的部门正缓缓退出身体,另一混沌不明之物即将复苏……掉去意识的刹那间,耿照猛被一声喝醒,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阿傻怪异的手势,想也不想,抱头脱口道:“是妖魔!他说箱子里装的……是妖魔!”阿傻哑声嘶吼,抓起扛箱往露台上一扔,箱子越过耿照头顶,在台上摔得粉碎,破片木屑四散开来,席间诸人纷纷趋避。
箱中所贮之物掉去遮掩,遂在露台中央显露底细,通体泛著暗沉狰狞的铜光,衬与远芳长空阴霾,说不出的阴森迫人。
那是大约藤牌大的黄铜楯状物,周身布满古朴的铜餮表号兽纹,又像晶屃龟甲;两侧各四双爪状三节腹足,关节处隐约露出机簧,犹如一只巨大的铜铸蜘蛛。铜蛛正中有道细细沟槽贯穿而过,似乎夹著刀板一类的物事,形似刀柄的部位布满棘刺,远望确如半条蟹足,非常狰狞。
独孤天威居高临下一端详,气得哇哇大叫:“他妈的,岳宸风!你们镇东将军府吃饱了撑著,竟送老子一口铡刀!好歹也送个什么虎头铡、龙头铡,这玩意儿**龟脑的算什么?”
岳宸风冷笑:“这不是我镇东将军府的工具。究竟是哪个鱼目混珠,尚在不决之天!”
迟凤钧眼见场面要僵,忙对负责扛箱的公人们一挥手:“来人,把那工具抬下去!”两名没被阿傻摔晕的精壮差役齐声承诺,三步并两步奔上露台,一人在前、一人在后,“嘿哟”一声,合力将斗磨似的铜蛛抬高——忽然“喀啦”一声,那如蟹脚般布满锐刺的铡刀刀柄陡然弹起,猛将前头那人的下巴打碎,劲道之强,那名汉子自鼻梁骨以下的大半张脸倏地不见,只余一个血淋淋的黑洞穴,犹如捏碎的胡桃壳儿。
铜蛛顿掉支撑,前半截盛著尸体轰然坠地,弹起的刀板余势不停,“唰”地将后头之人当胸剖开,锋刀入肉断骨无比爽利,如分厚纸,声音说不出的好听。
那人从左边锁骨开到右肋,活活被劈成两爿,连喊叫也不及,双手一松,“碰!”
铜蛛重又落下,八双黄铜巨足穿破楼板,猛然锁起。
两具尸首一前一后,趴在铜蛛之上,一人只剩半颗脑袋,洞穴中兀自骨碌碌地冒著血,一人给片成了两爿,刚好顺著蛛身上的细细血槽滑向两边;被劈开的断口锐利光滑,便以墨斗刀锯精细分割,也难如此齐整。若非腰下相连。的确就是分跨铜台的两件工具,风马牛不相及。
弹起的刀板打摆子似的前后摇动,越来越慢、越来越慢,最后“咿——”的一声刺耳锐响,斜斜静止不动,棘刺横生的刀柄上黏满血肉,红浆缓缓滴下,利棘间还卡著一枚黄色的颗骨粒,似是断牙。
这一柄无主之刀,垂手可得便夺走了两条人命。
满座多是高手,然而机关发动的一瞬间,竟无一人来得及出手,十几双眼瞪得斗大,一时俱都无语。云锦姬等全吓傻了,半响才“呕”的一声,伏地大呕起来;有的牙关一咬,当场昏死过去,也有手脚发软、趴在一旁簌簌发抖的。
黄缨吓得面无人色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怪物?怎么……”忽然杜口不语。染红霞亦自惊,以为她厥了过去,忙舒玉臂将她环起,却见黄缨抱头哆嗦,板滞的眼光投向虚空处,恍若著魔。
独孤天威又惊又怒:“这……这铡刀会杀人!是……是谁弄来的鬼工具?”
省起本身乃是一城之主,胆气略壮,才觉那物事看来不再像一座铜铡,而是狰狞的铜蛛背顶插著一把刀。刀柄上犹带鲜血,参差戟出的锐利棘刺张牙舞爪,似是搬弄著持握者的决。
岳宸风只当他是作戏,冷哼一声:“镇东将军府内,断无这等魑魅魍魉!城主蒐集天下珍,人所皆知,莫不是藏宝太多,忘了有这一件!”独孤天威怒道:“放你的狗屁!谁倒了八辈子的楣,才蒐集这等肮脏凶器!闭上你的鸟……”
灵光一闪,转头大叫:“阿傻!这是你说的那柄魔刀么?”
阿傻木然昂首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耿照神识未复、朦朦胧胧之间,本能地伸手去拉,却只抓住半幅衣袖,中涌起一阵不祥,低声道:“别……别去。”
阿傻也未甩脱,迳自登上露台,袖布便从指缝间抽滑而去。
耿照勉强追上两阶,胸中烦恶益盛,倚著阶栏委顿倒地,面色越来越白。
阿傻上了露台,缓缓走到铜蛛之前,默然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