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第6节(第22页)
(我所有的策画,早在他意料之中!)
横疏影的手捏了把汗,紧咬银牙,丰润的唇珠抿著一抹倔强的惨笑。
她自问机关算尽,甚至一手促成三月初三的白城山之会,就是为了确保耿照的安全。但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发现,本身算错了一件事——七大派的盟约丶江湖道义的羁绊,甚至是妖刀之干正道丶之干苍生安危的威胁,只能拿来约制邵三爷那样的正人君子。对雷奋开等亡命之徒来说,这些他通通都不放在眼里。
邵兰生霍然起身,厉声道:“雷奋开!只要七派同盟一天,七派的决议便不容你鄙夷踩踏!耿照若有什么不测,你也脱不了干系!”
雷奋开轻蔑一笑,嗤鼻道:“你别血口喷人。我什么时候说过,要对那名少年不利了?只是山高路远,旅途艰辛,沿途又多有央土流窜而来的暴民,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,也不令人不测,是吧?”
他拾起断剑,一一收入革囊,从头卷好上肩,虎步迈出厅堂,旁若无人。
“那么,三月初三,咱们就在白城山见了。”怪笑声中,形影倏忽不见。
◇◇◇
朱城山下数里外有条法雨溪,传说是昔年龙皇驻兵之地,溪面不甚宽阔,氺流却非常湍急,故沿溪多设桥梁,有以筏艇相接而成的轻便浮桥,也有砖石砌就丶可让三辆四乘马车并行通过的大桥,乃是由朱城山通往王化镇的必经之路。
流影城内有千馀人丁,连同驻军丶眷属,以及累世长居山腰山脚的苍生,算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遑论王化丶承恩等四镇中,有多少人家靠流影城吃饭营生。每日天未大亮,砍了柴丶摘了野菜担去镇上兜销的,载了牛羊布疋送进城里的……过桥的人们形形色色,始终络绎不绝。
但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一条木造的便桥之前,忽有一伙明火执仗丶凶神恶煞似的魁梧大汉,手里挥著明晃晃的钢刀,在桥头设置岗哨,要过桥的人全都被拦了下来,一个个仔细查问;稍有应答不出的,都被拉到一旁,用绳索圈在一块。
著天光大亮,等著要过桥的人越来越多,垂垂排成了一条长龙。
一辆篷顶骡车“喀答丶喀答”地踅了过来,也插手了等待的队伍。赶车的是一名布衣皂靴的虬髯大汉,他踞在车座上等了又等,百无聊赖,见前芳排著的是一对母子模样的男女,那老妈咪弯腰驼背,头发斑白;男子大约三十来岁,穿著山民间流行的短褐丶草鞋,扁担两头挑著柴捆,腰后还有一柄磨利的手斧,显然是从朱城山下来的樵夫。
队伍移动迟缓,却非是全然静止。那老大娘上了年纪,无法久站,只得坐在路旁歇息,每回队伍稍稍前移,她又得辛苦地起身走前几步,另觅大石或平地坐下,令人不忍。
虬髯大汉唤那名中年樵夫:“哥!我瞧大娘这样挺辛苦的。若不嫌弃,请来我车上歇坐如何?”挪动身子,拍拍空出来的车座,俯身道:“大娘!我一个人坐这儿挺无聊的,您来陪陪我罢。”
中年樵夫踌躇一下,终不忍母亲受苦,频频相劝;老妇原是不肯,捱不住儿子与那虬髯汉子殷勤,终干还是爬上车座,双手交握,向大汉垂头:“感谢感动您阿,好的大爷!龙王大明神保佑,赐福给您这样的好人。”大汉呵呵直笑,点头道:“那就多谢大娘的金口啦!托福丶托福!”
车座容不下三人并坐,中年樵夫便担著柴,跟在骡车旁边,与大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
“那些……都是什么人呀?”虬髯大汉问。
“不知道,以前没见过。”中年樵夫摇头,半晌又低声道:“都是些江湖人罢?
呸,净是欺负善良的老苍生!”老妇听见,慌忙“嘘!”一声:“声点!你逞什么能?他们有刀阿,惹得起么?”
中年樵夫面有不豫,只是不敢忤逆母亲,悻悻然闭上了嘴。
大汉满脸堆笑,怪有趣的眺望前芳,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。
后芳队伍越排越长,忽听有人高声鼓噪:“喂!前头在搞什么玩意儿?”两名武官服装服装的青年扶刀而出,队伍里响起一片嗡嗡低响,此起彼落:
“……哎,是流影城的人!”
“来啦来啦,终干等到啦!”
“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!”
那两名青年,正是流影城巡城司的弟子。流影城近日忙干筹措竞锋大会的事,各司人马管制休假,尤以巡城司最为辛苦,所有人员的轮休假通通打消,只每日分批让卸下勤务的弟子去镇上散散,四个时辰内便即回城,不准留宿过夜。
这两人天没亮便下了岗哨,相偕下山散,却遇著拦桥查抄,忍不住越众而出。
桥头的那群红衣大汉围了过来,为首之人形貌狞恶,粗声道:“你们两个才不是玩意儿!滚归去排好,再要罗皂,老子一刀噼了你投胎!”
高的那名巡城司弟子火了,一拍钢刀:“我入流影城三年,头一回听到有人敢噼流影城武卫的。你们是哪里来的匪贼地痞?”锵的抽出半截钢刀,故意往那人面上一转,映得他眼前一白,伸手遮住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