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 42-45(第5页)
来人衣衫破碎、长发披面,模样虽狼狈不堪,依稀能看出原本装扮华贵,不是惯常飘泊的江湖客。他走路的姿势也非常怪异,歪倒僵硬、手是不灵,便如僵尸一般;手里的金装龙形长朴刀几逾四尺,刀身宽阔,安在刀把处的长杆却已折断,断口碎木曲折,那人的手掌刺得鲜血淋漓,却恍若不觉。
却听申雪路一声惊呼:「大哥!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撑地而起,一跛一拐的,奋力朝那人奔去!
聂冥途一凛:「原来是卫青营!与他做了几回的买卖,今日才知是使个朴刀的主儿。」
青袍书生持剑不动,好整以暇,冷冷笑道:「好阿,卫青营,我还没去寻你,你倒本身途上门来啦!也好,今日咱们做个了断。」申雪路一边拖命前行,一边回头大叫:「大、大哥快走!这厮武功高,先前是骗我们的……」话未说完,忽地颈间一凉,人头「笃!」骤然滚落,身体兀自奔出两步,这才仆倒在地。
杀人者竟是点玉庄四尘之首、倒拖金刀的「笔上千里」卫青营!
聂冥途嗜血残毒,平生杀人无算,在号称「天下至阴之地」的集恶道总坛——背阴山栖亡谷打滚了大半辈子,对阴邪之物极具灵感,瞬息间一股寒意掠过头,倒是自他艺成出道以来末会有过、压迫至极的逼命之感,竟生出了暂避其锋的念头。
那青袍书生不过十出头,修为、历练均不及堂堂狼首,但他生性谨惯,迟疑不过一瞬,俄然点是倒退,飞也似的掠出间空地!
「好明快的定夺……可恶!」
聂冥途见他话不说当即走人,吃惊之余也跟著要分开,岂料原本动作僵硬的卫青营倏然昂首,披面乱发中射出两道青荧冷芒,浮泛的眼光犹如鬼魅,仿佛盯上了他满身阴邪之气,挥刀迳朝聂冥途而来!
「照蜮狼眼」是当时邪道一等一的万儿,那「笔上千里」卫青营不过是个土财主出身、走报机密的谍报估客,两人武功天差地远,若在常日,恐怕连堂黛决的资格也无。此时赫见卫青营挥刀扑来,聂冥途第一个念头居然是:「打……打不赢!这个家伙……老子不是他的对手!」
纵横邪道十余年、大会历百余战的喋血生涯,将狼首瞬间萌生的求生本能与经验判断浓缩成一个字,足以决定存亡关键的一个字——(逃!)
此生头一次,统率无数狰狞恶兽的「照蜮狼眼」聂冥途选择了不战而逃。
这个决定拯救了他的性命,却无法拯救其他人——从山下追杀赭衣少年的那拨氺匪,恰恰在此时闯了进来,后头还跟著另一拨援兵,人数在黑夜中难以算清;一遭遇手持金刀的卫青营,顿时掀起一场鲜血泼溅、肢首乱飞的恐怖奋斗……
◇◇◇苍老低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著,伴著呢喃似的迟缓语调,很难想像白叟所描述的的确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炼狱。在阿谁充溢鲜血哀嚎的夜里,出乎意料地有著皎洁的月色,仿佛是一出刻意为之的嘲讽剧,一切荒谬的情境似都满溢恶意,令人不寒而傈。
阴宿冥身子微微前倾,双掌交叠,垫著尖尖的下颔,仿佛被老狼主话中的魔力所慑,喃喃道:「那……是什么?是什么工具,改变了卫青营?」
「三十年来,我几乎夜夜都梦见那一晚,又回到阿谁血流漂杵的月下地,不断思考你这个问题。」聂冥途低声道:「没人告诉我那是什么,我也再没有机会问一问你那死鬼师傅,但我以为他想让我和恶佛一看的,就是改变了卫青营的那物事。」
「说不定,我们根柢就问错了。」
白叟淡淡一笑,垂落稀疏银眉。
「不是什么工具改变了卫青营,而是「卫青营变成了什么」。」
「那夜非常诡异。我施展轻功,原本已逃离了现场,让追杀赭衣少年的那一伙去面对卫青营阿谁怪物;但不知为何,后来我又忍不住折了归去,才发现那抢先逃走的青袍书生也回到现场。
「他提著鲜血淋漓的长剑,躲在树丛之后窥视,一双眼睁得老大,迸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光泽,苍白的面孔扭曲狰狞,便如恶鬼上身一般。你如身在现场,或许会发现我的表情也与他一样;极有可能,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上——「倘若……倘若能控制这种力量,制造出一群如卫青营那样的鬼工具,莫说是一统七玄七派,就算要打天下、做皇帝,哪有什么办不到的!卫青营不过一乡绅土霸、钻营之徒,武功稀松泛泛,那口金装龙形刀更是中看不顶用的蠢物,但这一人一刀在那一刻却化身为战神,两拨、三十人就这样成了一滩稀烂血肉,无一生还。
「只是,我和那书生都想错了另一件事。」白叟冷笑:「那持刀的并不是战神,而是杀神。杀神刀下,绝无活口!」
那场惨烈的奋斗,转眼便到了尽头。
除了那身手娇健、应变快的赭衣少年之外,不测闯入地的数十人全都完蛋大吉。赭衣少年充实发挥了他对付追兵的灵活击战术,藉由地形与尸体的双重庇护,在卫青营恐怖的砍劈下苟延残喘,居然暂时保住一命。
疯狂的杀神转头寻找新方针,聂冥途与青袍书生才惊觉一切都迟了,本身已与最后一线朝气当面错过。连同那名勇猛绝伦的赭衣少年,三人在极其荒谬的情况下,不得不并肩作战,一迳夺路而逃;被逼到一处断崖前时,俱已身受重伤,奄奄一息。
拖著金刀的卫青营歪歪倒倒地逼过来,不时如兽一般仰头嚎叫,发出难以辨此外两个单音,宛若恶鬼附身。
危急之际,赭衣少年狂气发作,不要命似的猛冲上前,一人一刀硬敌住卫青营,疯狂凶狠的程度一瞬间竟压倒了手持金刀的杀神,两柄刀相持不下;青袍书生却抛下断剑,纵身一跃,跳下断崖。
聂冥途愕然:「这子计深沉,怎会等闲寻短?」探头一望,才发现他抓著一段粗藤跳落,非是求死,而是求生,不禁发噱:「他妈的!这子有一套!」
见赭衣少年兀自顽抗,端的是勇悍绝伦,想起一路多亏他奋力抵挡,不则三人决计支撑不到崖边,忽生爱才之,手臂暴长,抓住少年背往崖下一扔,旋即一跃而下!
呼呼风啸之间,只听崖顶的卫青营仰头狂嚎,似是暴跳如雷、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对月嘶吼——崖下约三丈处凸出一块岩台,聂冥途等三人摔在岩台上,尽皆晕厥。
狼首毕竟修为最深,最早复苏,查抄周身伤势,所幸并未伤及筋骨;昂首一看,倒拖金刀的卫青营已不知去向。